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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故事

【跨過窄門,划向未知的河流:泰德的擺渡與重整】

  • banyantreeacic
  • 2025年9月29日
  • 讀畢需時 4 分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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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德:「既然已經走過最艱難的關口,恐懼無用,不如面對。」



「從更生中心出來後,就好像開啟了一扇門。不是什麼『第二段人生』,因為我沒有忘記過去,而是經歷過、跨越了,把零散的碎片拼湊起來,復歸為完整的我。」泰德說這話時,語氣沉穩而有條理,彷彿早已在心中默默排練過無數次,如何向世界講述自己的生命故事,以此證明自身的價值。



泰德形容,過去的自己很「驚青」,不敢嘗試,害怕失敗,也怕被取笑。中學時期,他像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裡,隔著距離觀察世界,卻從未真正踏入其中。課堂上,他抗拒僵化、沉悶的學習模式,卻沒有其他選擇。即使見證了反國教、雨傘運動,他依然只是旁觀者。直到反送中運動爆發,他被捕、被控意圖管有攻擊性武器,人生才徹底翻轉。


那時他年紀尚輕,被判入更生中心六、七個月。他說,那是一種高度紀律卻空洞無比的生活:步操、手作課、短暫的放風,日復一日,「虛度光陰」。



「很多社運的小朋友都進來了,令懲教壓力陡增。裡面人多又雜,簡直是個隱形的戰場。」泰德回憶道。在那裡,一言一行稍有不慎,就可能惹禍上身。社團人士開口要物資,他只能乖乖交出;值日寫薄稍有疏忽,也會引來不滿。探訪只限家人,每月兩次。不止一次,他被叫到總監面前,親眼看著自己收到的信件被一頁頁撕碎,理由是「確保場所運作正常。」當時正值 47 人案爆發,他透過新聞,看著一個個熟悉的面孔被羅織入罪。其中一位曾特地來探望他的區議員,在兩天後也被還押,自此再無緣相見。



與形形色色的人周旋共處、在身不由己的「戰場」中小心行事,泰德第一次意識到,恐懼並不能保護自己,反而會讓人停滯不前。「既然已經經歷最艱難的關口,恐懼無用,不如面對。而且過了這麼多年荒廢的生活,也是時候充實一下自己。」



重獲自由後,泰德像是按下了加速鍵般,給自己列下一張長長的目標清單,並且逐一實現。他重新回到校園,選讀自己真正感興趣的科系,如今已進入實習階段,距離畢業只差一步之遙。課餘兼職賺錢,同時考取了車牌,所有行程緊密得幾乎沒有空隙,彷彿要用雙倍的精力,去彌補那段被剝奪的青春歲月。



不過,生活並非完全順暢無阻。泰德坦言,雖然目前大致過得去,但兩份兼職工作都一度瀕臨被解僱:上司透過朋友轉述,暗示對他的背景有所顧慮。泰德知道,自己之所以暫時沒有遇到太大阻力,是因為僱主尚未進行背景調查;然而他所讀的科系畢業後,多半會投身大公司,而這些公司在招聘時幾乎都會進行嚴格的 background check(背景調查)。到那時,案底極有可能浮上檯面,成為求職路上的絆腳石。



「無論如何,我都要接受這是我一部分的身分。」泰德說,即使不情願,也不能否認過去。「只能多方面發展,不去單押一條路,這樣才不會在被拒絕時徹底失去方向。」


在眾多細藝之中,泰德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定位:擺渡者。在人生不同的階段,他遇到不同的人,也嘗試帶領他們「過河」:分享觀點、提供思考空間,而不是直接給答案。或許,每一次伸手幫人登舟的同時,他也在為自己尋找通往彼岸的路。



即使公民社會空間日漸收窄,他依然深信,「仍然有很多事可以去做」。於是,他走進社區中心,參與基層服務與動物救援,關注被遺棄的小生命,也探望孤獨的長者。他計劃加入社區團隊,為老人清潔、送餐,哪怕能觸及的人不多,也是將溺於孤寂與困境的人,緩緩送往更平穩的岸邊。



這份務實的熱情,也延伸到運動場上。泰德考取了抱石教練牌照,因為在他眼中,抱石並不只是體能挑戰,而是一種心性的鍛鍊:不斷嘗試、反覆摸索,即使跌落,也在累積前進的方向。對他而言,在岩館的每一次跌落,都是完成路線的必經;而在社區服務中,則是替別人尋找一個能再度起攀的立足點。



泰德確信,幫助他人不只是靠雙手,也需要知識與話語的力量。閱讀就像在水面上探測暗流:知識能在關鍵時刻指引航向,將發生在香港的故事傳遞出去。最近,他讀了一本關於公屋的書,談及屋邨的歷史、特色與社區連結。他笑言自己是「公屋仔」,一個在主流觀念中曾被貶抑的身分,但正因如此,他對那些被忽視的地方與人,有著更深的感情與責任感。成長於這樣的背景,讓他更加明白社區力量的重要:那是一種建立在相互支持上的紐帶,也是一座擺渡的橋。



對泰德而言,知識與行動同樣重要。他計劃繼續深造至碩士、博士,為了鍛鍊分析、理解與說服的能力,用更有力的方式去揭示荒謬、推動改變。同時,他仍會持續參與義工服務,甚至希望走得更遠:去非洲、在戰事結束後走進烏克蘭,親眼見證與記錄那些值得被看見的現場。



看似有清晰的大計,但當談到十年後的自己,泰德沉默了。他說不敢想像:案底的陰影、世界局勢的動盪,讓未來難以預測。他唯一的渴求,是此生不白過。



他形容自己走在樂觀與悲觀的交界處,像《星球大戰》裡揮舞紫色光劍的絕地武士:亦正亦邪,不拘泥於教條,只求在混沌中守住底線。「世界形勢的變化,讓人覺得該站出來。歷史告訴我們,人類可以很可怕。既然有能力阻止,為何不去做?」



話到這裡,他笑了一下,像是在自我調侃,又像是在提醒自己:「我很想說我是普通人,但我知道不是。」對泰德而言,既然無法假裝只是旁觀者,那就繼續做那個在河岸之間擺渡的人:不論河面是否平靜,對岸是否清晰,他都會划著小舟,努力把自己和他人送到彼岸。



文:G
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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