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常「寄宿學校」經歷

一夜長大領略成長十八般滋味

每年盛夏尾聲新學年開始前，正值迎新營高峰，新生遊走專上學府校園到鬧市街頭，空氣中洋溢着一股青春氣息，一眾大學新鮮人正期待開展人生新一頁。對於阿豪而言，2019年暑假以至後來牆內種種經歷，卻給予了他一個悲喜交集，充滿複雜回憶的「大人O camp」。

那年暑假，街頭巷尾為催淚煙所籠罩，原來無傷大雅的「一生人一次」遊戲，被一場又一場抗爭與流血所取代。同為大學生，阿豪2019年整個夏天置身抗爭運動，儘管在街頭全身而退，直至因為軍事及wargame愛好被警察盯上。據阿豪了解，與他同類案件於2019年前一般以罰款處理，惟在政治大過天的前提下，原先簡單案情被上綱上線，也是阿豪在二十歲，一個剛好成年的階段，便要經歷背叛與陰暗。

阿豪説到，基於涉及案件實質特殊，當權者借機大做文章，為反送中運動期間不斷濫捕恐嚇、暴力鎮壓託詞。原以為只要不作聲認罪便了事，但其餘一同遭起訴的同案被告卻選擇迎合警察，全盤複述虛構「黑暴」威脅的案情，最終換來被判囚幾年的無奈結果。

除了失去寶貴青春，在得知被告的朋友作供時選擇配合警察「作故仔」誣衊的一剎，阿豪回想起當時有種「被背叛嘅感覺，好似失去哂對人嘅信任。」而牆內經歷，一方面加劇了他對人的不信任，但「期數」內遇上手足，並肩渡過最難捱的寒冬炎夏，又令阿豪在這個急速成長的社會迎新營之間，找回一點對人性的希望。

由認罪還押到「泊正」判刑，阿豪先後經過在壁屋及荔枝角懲教所洗禮。未成年懲教所職員慣以不停辱罵方式作管理，加上壁屋初期內手足為數不多常被其他囚友欺負，阿豪就在背負着被背叛的情緒，孤獨面對不友善環境下多重夾擊，終日活在惶恐下，是為他人生最黑暗時期。

阿豪在監禁期間渡過21歲成人禮，成為「大仔」意味毋須再接受懲教署一套對青少年犯人3S式（刑期短（SHORT）、紀律嚴（SHARP）及高阻嚇性（SHOCK））監管。轉到荔枝角懲敎所後，阿豪這趟「大人 ocamp」正式進入另一階段。

常聽説牆內世界有自己一套地下秩序，隨着社運案件及判囚人數激增，大眾才得以透過手足分享，有更多機會一窺各種耳聞真偽。相較單調枯燥的少年院所，踏進「荔記」，阿豪形容「好似去咗寄宿學校咁」，各種光怪陸離，甚至貼近傳説的行為，紛紛在他身邊。

一羣大男孩被困在同一個監倉，每日你眼望我眼，自不然衍生出獨特方式尋找樂趣，消解生活無聊。私下交易零食等物資，製作各種監房美食，與偷偷使用顏色筆（在囚人士只能使用藍色原子筆）等違禁品不在話下。

問到阿豪有什麼歌曲最能反映自己心境，他選擇了香港Hip Hop歌手拉天糟的《選擇》

//人哋行嘅路我唔會選擇去跟隊

人生係得一次咁咪自己去爭取//

阿豪在牆內亦圓了一個從小到大的夢，在身體紋上一個象徵勇氣的維京圖騰。

犯禁除了挑戰高高在上制度規條，所帶來的刺激感也為日復一日增添生氣。用阿豪的説話，這些行為歸根究底都是出於——「好玩」。可是，這種快樂也為他換來不少代價，先後幾次被鎖水飯房（因違反紀律被獨立囚禁）及延長刑期，當中不乏同倉向職員舉報。

説到遭「篤灰」及在獄中屢被針對的日子，阿豪語氣中仍帶有一絲委屈。自大批暴動案於2021年起審結迎來判刑高峰，牆內手足數目急升令懲教職員工作量激增，加上紀律部隊對示威者敵視態度，以至言行都懷有惡意。可是，監房內具背景囚犯有意無意獲縱容，藉手足初來報到不懂規矩而肆意欺負，才是日常中最難防的暗箭。

一聲聲「黃絲狗」，不時苛索零食和物資，監房中古惑仔長年累月欺壓，積怨終有爆發一日。阿豪憶述到，某次有古惑仔針對同倉內一名手足，吵鬧中激起眾人怒火，忽然所有手足挺身而出，兩派人由口頭交升級至動手邊緣，直至懲教職員介入制止方才罷休。

這短短一役或許不能扭轉牆內地下秩序，但對阿豪而言，能夠在經過一段孤獨、黑暗的日子後，再次親眼見證同路人齊心捍衞屬於你和我的尊嚴，那顆充滿傷痕的內心重新找到感動。這個特殊「寄宿學校」歷程終有完結一日，阿豪獲釋後跟牆內認識手足一直保持聯絡至今；至於古惑仔倉友，初期仍有碰面食飯，但隨後對方便趁機借錢，阿豪苦笑道「嗰啲真係唔係同路人」。

回到牆外後，阿豪一方面努力完成學位，畢業後投身職場，彷彿一切如常，那年盛夏的片段留在腦海深處。然而，物是人非，剛回到疫後逐步復常的社會，他卻發現北上蔚然成風，通街「國安大法好」海報，以及街上充斥預製菜招徠的中國餐廳尤為突兀。阿豪説到「好震驚，冇諗過深圳廣州景色會出現喺香港」，而隨後發生在他身邊的事，最終令他決定起程離港。

阿豪離港後落腳英國緣由，再投身在英港人組織與運動近況，以及荔枝角在疫情高峰鎖倉期間故事，請移至留言區閲讀

插畫：@lumlilumlong_

文：Vincent Vega

細葉榕人道支援基金」向有需要的抗爭在囚人士家庭發放每月£380的人道支援，以緩解手足家庭的壓力。自2021年10月成立至今，一直堅持不懈支援香港政治犯，目前正協助近100個家庭，唯尚有逾70個輪候家庭亟待支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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