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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故事

【 從街頭到吧台的獨自升級:「不要溫馴地走入良夜」】

  • banyantreeacic
  • 2025年12月3日
  • 讀畢需時 6 分鐘

已更新:2025年12月30日



「最終目標唔止係解決當前敵人,仲要建立一個更好嘅社會,而要做到呢樣嘢,就要有對無私行動嘅道德認可,同一個穩定嘅後援體系。」



 Chris 把牛奶在鋼杯裡旋轉幾下,敲掉氣泡。杯子微微傾斜,細白的奶流落到咖啡表面,先勾出半月,再抖出翅膀。最後一拉,脖子歪了。他把杯子推到一邊,重新打奶。



這是 Chris 在英國最日常的風景:清晨七點不到,他已經站在吧台後開始一天的工作。作為連鎖咖啡店的早班店員,他每天要沖出無數杯講究速度與一致性的拿鐵,但在難得的空檔裡,他總會把時間花在練習繁複的天鵝拉花上。他說,他偏愛「搵有困難嘅嘢做」。2019 年,他十五歲,第一次參與社運。從學校課室走到街頭,最後走進理大圍城。



在那之前,Chris 的生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中四學生,成績一般,日子漫無目的,放學就跟朋友行街,或者回家打 LOL。雖然從小對中國有種模糊的排斥感,但那年夏天,他才第一次和朋友走上街頭。隨著催淚煙瀰漫、喊聲不斷,那些模糊的反感終於被賦予了明確的形狀,指向那個無形卻真實的、壓在所有人身上的政權。



在 Chris 看來,什麼樣的時勢,就該有人做相應的事。到了七、八月,他發現前線的人一個個被捕,剩下的人越來越少;而後排的群眾,多是臨時湊來,缺乏經驗膽識,一有風吹草動就鳥獸散。他看在眼裡,心裡明白,必須有人頂上。於是,他自然就走到了前線。「我嗰陣係個肥仔嚟,跑兩步就喘,」那段時間,他逼自己每天練跑。剛開始幾百米就氣喘如牛,跑到一半就想放棄。他一邊喘氣,一邊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。



「If you’re raised up to be a man,就有責任照顧身邊嘅人。咁好簡單啫,求其拎一個十六歲男仔同一個大學女仔比較,你覺得邊個體能好啲?再講,就算係男仔,中五都係最低門檻,中三、四嗰啲根本都跟唔上」。



那些夜跑的汗水,最後都用在街頭。談起前線的日子, Chris 的語氣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「我不嬲都唔覺得自己係最勇武嗰啲。」那年十一月,他跟朋友一起進入理工大學支援。原本只打算待一晚,形勢卻在幾個小時內急轉直下。防線被逼退、出口被封,催淚煙和橡膠子彈從四面湧進來。凌晨,多名中學教師走入理大,勸說未成年學生跟隨自己離開,但代價是將被警方登記在案。對此, Chris 堅決不接受:「最差的選項就係交自己俾校長,咁係對唔住自己作為一個人」。



夜色裡,校園像座孤島,留在裡面的人越來越少,空氣中混著焦味與恐懼,那種壓迫足以讓人失去判斷。有人沿著繩索嘗試離開卻被捕,有人想走下水道也進不去。隨後傳來消息,有人在下水道中報稱身體不適,使救護車得以進入校園。Chris 和朋友判斷,那或許是最後能離開的機會,於是選擇搭救護車離開。



此後,他回到課室完成中學最後一年。校園在這頭,街道在那頭,他彷彿擱置在兩個時空之間。文憑試第一天,他得知有理大手足在試場被捕,只能壓下情緒,翻著通識卷,白紙黑字大條道理,都顯得陌生而諷刺。眼見勢頭不對,考試結束後,他沒有等到畢業禮,很快便收拾行李,前往英國。



抵達英國後, Chris 選讀新聞與媒體學。起初的念頭很單純,只想把香港的故事記錄下來。但很快他就發現,課程架構鬆散,內容零碎,看似學了很多,卻什麼都用不上。語言與技術的門檻、實習機會的缺乏,讓人難以真正進入這個行業。



這幾年來,Chris 的生活暫時穩定下來,卻也變得格外安靜,幾近封閉。下班後,他多半回到家中,開著 YouTube 看 JFFT 的直播,或重播中學時期愛看的熊仔頭、達哥片段。這些自製的聲音背景,讓他仍能連結上香港的頻率,也讓人的情感不至於麻木乾涸。訊號飄洋過海,抵達耳邊時已帶著時差,卻仍能讓人短暫相信,連線不曾中斷。



但現實裡,他幾乎沒有真正的社群。移民後在當地遇見的香港人,就像在旺角搭同一架巴士的乘客:大家一樣上車、說著同樣的語言,但背景、年齡、價值觀各異,不會因為身在異地就突然變得更團結或相似。



他並非不渴望與人深交,只是與本地人的相處往往流於表面;即使是立場相近的港人,親身經歷過圍城的人,和躺在床上滑手機新聞的人之間,也難以建立深厚的情感紐帶。因此,他所在的城鎮雖有不少港人,卻大多只是點頭之交。「就算朋友話有事可以傾,大家都心照啦」。



孤立促使人往內生長,Chris 開始更專注於形塑自己想成為的模樣。每月發薪,他都會固定拿出一筆錢去買書,自我成長、人文社科、文學都有涉獵。偶爾有朋友來訪,他會帶對方去市中心的大型書店,請他們替自己挑一本書作為紀念。他笑說自己的動機「有啲中二」,只是單純不想再像那些「不學無術的 mk 仔」,所以要培養文化水準。



最近,他在看卡繆的《異鄉人》,最記得的不是主角默爾索,而是那個為他辯護的咖啡店店主:明知道沒有人會聽、也改變不了結局,仍然選擇替一個被社會排斥的人發聲。「嗰種無必要但仍然選擇去 defend 嘅行為,好荒謬,但好真實。」也許他在字裡行間,看到了自己的身影。



談及對於支援手足的看法,Chris 認為經濟與其他形式的援助都有其必要。「老實講,好多出去前線嘅,其實都係社會上比較邊緣嘅人,財務上未必支撐到個風險。」因此,運動需要長遠而制度化的支援,讓那些為公共事務付出的人,不至於在結束後無路可走。



「最終目標唔止係殲滅共匪,仲要建立一個更好嘅社會。」Chris 說,「而要做到呢樣嘢,就要有對無私行動嘅道德認可,同一個穩定嘅後援體系。」看見有人出錢出力,會讓仍在堅持的人知道,仍有他人渴望共同走下去。「有錢人畀錢彌補自己冇做過嘅事,其實就係買贖罪卷,為嘅係減輕內疚感;但如果啲錢真係去到有需要嘅地方,起碼都算做咗啲實事。」在 Chris 看來,金錢與行動並非對立,而是支撐理想的共同根基。



談到未來,Chris 說,他其實不敢想。在香港時,他沒有長期目標,只是憑着當下的判斷行動;如今移民英國後,這種狀態依然沒有改變。英國冬天的濕滯彷彿一種隱喻:霧氣壓下來,空氣凝住,時間似乎也停止流動。他說,自己沒有什麼追求,只是繼續過日子。這樣的說法,或許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:他仍在嘗試為生活賦予秩序,只是不再急於為這些行動尋找宏大的意義。



旁人或許會覺得他缺乏計劃,但在他身上,卻同時存在兩種時間性:一種是只能看到當下,就跟他年少時鍾愛的達哥打機不看攻略、邊摸索邊闖關一樣,在錯誤與嘗試之間獨自升級;與此同時,又帶着深沉的歷史感,彷彿從某個未來的終局回望此刻,此間的掙扎便都有了非如此不可的意義。



兩者交錯的縫隙裡,他的生活介於暫時與歷史之間,如同每一杯拉花裡,有微小的成功與失敗,那些瞬間,構成了他仍想成為更好自己的證明。那樣未完成的姿態,正是他此刻的真實。



圖:香港人

文:G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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